卢旺达层峦叠嶂，路窄弯急，从基加利向北方省方向望去，连绵的丘陵一层叠着一层。路在丘壑间绕来绕去，一眼望不到尽头，真是名副其实的“千丘之国”。
今天，中卢迎来建交55周年的日子。2026年，也是中非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中非人文交流年”。三个时间坐标，在这片丘陵间交汇。位于该国北方省的卢旺达理工学院穆桑泽学院，别具特色的红砖外墙上，“中国援助”的标识格外醒目。
这里是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以下简称金职大）卢旺达鲁班工坊所在地。年轻人手里拿着PLC编程器、直播补光灯和中文课本，职教出海的宏大叙事落到这片丘陵之间，具象为一间实训室的灯光、一份双语合同上的签字、一条生产线上的调试参数。
一间实训室
解开一道“发愁”题
卢旺达“2050愿景”中写道：要成为以知识型经济为主导的高收入国家。但电气自动化、电子商务领域的技能人才缺口，像一道沟壑横在愿景与现实之间。
2013年，金职大与卢旺达理工学院穆桑泽学院合作，从政府委托培养项目起步，2017年共建穆桑泽国际学院，2022年入选中国首批鲁班工坊运营项目。依托20批援卢教师的接力耕耘和“2+1”两地两段培养模式，已为卢旺达累计培养500余名技能人才。
在卢旺达东方省鲁瓦马加纳工业园，价值平台工业有限公司的车间里，25岁的菲力明正蹲在洗衣粉生产线旁，盯着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参数。他是首批“未来非洲——中非职业教育合作计划”卢旺达留学生，2025年1月从金职大毕业回国入职，如今已是公司的技术骨干，被列为后备干部培养对象。“中国师傅手把手教，收入可观，生活越来越好。”菲力明说。
价值平台工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刘严峰记得清楚，工厂竣工时，很难找到懂自动化控制的本地人。“设备全从中国运来，自动化程度高，必须由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来维护，当时真的很发愁。”转机来自那批从金华归来的毕业生。目前全厂约160名本地员工中，30多人是来金华留学过的毕业生，大多成了骨干。如今，刘严峰已经开始“预订”下一届毕业生。
“培养一个学生、带动一个家庭、影响一个社区。”穆桑泽国际学院院长钱向明说。在卢旺达乡村，一个稳定就业的年轻人，往往意味着一个家庭有了抵御风险的能力；而30个菲力明，撑起的是一条产业链的本地化运转。
“接受鲁班工坊培训的本地员工，工作效率至少提升30%。”钱向明说。刘严峰说了一句大实话：“中企出海非洲，如何招到企业忠诚度高又有执行力的本地员工，是个难题。”在他看来，职教出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难题，但它提供了一条解题思路。
一套标准
扎下一条“带不走”的根
职教出海，难在何处？钱向明说得很直白：合作办学能不能持续、标准能不能被认可、本土人才供给能不能跟上。
金职大的解法是一条“四维路径”：实体合作办学、标准资源开发、远程实境实践、育训并举。2023年，电气自动化技术和电子商务两个专业的教学标准，经卢旺达高等教育委员会批准，正式纳入卢旺达国家教育资格框架体系。“这标志着中国职业教育标准的系统性输出。”钱向明说。
“标准”二字，听起来抽象。落到操作层面，它意味着：卢旺达学生学PLC编程时用的考核规范，与中国学生用的是同一套逻辑；电子商务课程的实训条件、评价体系，避免了依赖外方“翻译再改编”的损耗。金职大还研制了双语课程、微课、技能培训包，校企共建了电气自动化、直播电商、中文语言训练等实训室。
标准有了，谁来教？
楼蔚松，金职大智能制造学院教师，2023年赴卢旺达授课3个月。他面对的学生“专业基础薄弱，缺乏实操经验”。他采用“理实一体化”，手把手带。3个月后，零基础学生能独立完成PLC基本编程和组态操作，部分优秀学生具备了参与实际项目的初步能力。
离开之前，楼蔚松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牵头组建“1+8”师资培训小组，一个中国教师带8个当地教师。他还协助当地制定《可编程控制设备实训教学规范》，明确考核标准和设备维护流程，搭建学生技能成长档案。“这些‘带不走’的东西，才是教学效果能够持续的关键。”楼蔚松说。
截至目前，金职大已累计派出20批教师赴卢，培训卢本土教师百余人。穆桑泽学院电气工程系主任恩达伊森加评价：“中国教师协作意识强，非常注重实践技能。我们在实验室管理、自动化技术和实践教学方面的收获很大。”他建议中卢职教合作从制造业拓展至农业机械、医疗卫生、建筑工程，乃至人工智能、物联网、机器人，“办学层次也可以升级为‘中职—高职—本科’贯通培养”。
楼蔚松则把注意力放在更基础的地方：定制化教材和案例仍然偏少，需要卢方教师和中资企业联合开发“接地气”的教学资源；师资培训要线上线下结合，形成长效机制；企业真实项目要引入课堂，“让学生在真实的生产场景中锤炼技能”。
一颗颗种子
长成一片片森林
基加利街头，漂亮正举着手机拍摄产品短视频，中文和卢旺达语切换自如。2023年入学金职大电商专业时，她第一堂课对着镜头3秒钟说不出话。2026年毕业后，她回到卢旺达进入一家中资企业做市场营销，把在中国课堂上学到的“从客户、产品、推广三个维度思考”的方法，套用到基加利的真实生意里。
漂亮的同学李尔走的是另一条路。金职大自动化专业毕业后，他回到卢旺达进入一家中资建筑企业，协调当地工人、翻译、盯进度。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他们懂技术、懂两国文化，这种复合能力在卢旺达就业市场上是稀缺品。“我既了解中国文化，又熟悉本土实际情况，能够帮助双方有效沟通。”李尔说。
2025年7月，世界青年和平大会上，金职大2025届电商专业卢旺达留学毕业生蝴蝶站在第五届中非未来领袖对话发言台上讲了一个细节：入职浙江润马光能集团后，她完成了19兆瓦太阳能产品的销售交付，45个集装箱从中国港口出发，绕过好望角，抵达非洲。“我在中国学会了做贸易，也想把这条路带回家。”如今她已是该公司销售四部总监，她的轨迹踩在中非职教合作最实在的落点上：学一门技能，找一份工作，架一座桥。
越来越多非洲青年如同候鸟般往返于中非之间，把光伏产品、电商经验变成家乡的生意。他们是中非友好交流的使者——技术之外，还有文化；生意之外，还有友谊。
菲力明在车间里带起徒弟，刘严峰“预订”的下一届毕业生即将到岗，楼蔚松牵挂的定制化教材正在卢方教师和中资企业的联合开发中推进，恩达伊森加建议的“中职—高职—本科”贯通培养已列入议事日程。
2026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系列活动之中非职业教育合作对话会上，150余位中外政、校、企代表围绕职业教育南南合作框架，探索浙江—卢旺达“一省对一国”合作机制建设，启动“中国（浙江）—卢旺达职业教育合作联合体”建设，揭牌“卢旺达鲁班工坊企业课堂”，揭牌“中非职业教育远程实境教学支撑中心”，再一次为中卢职教合作添了一把火，让“一省对一国”的机制从纸面落到了车间、课堂和项目上。
千丘万壑，路不好走。但那些从金华回来的年轻人，正在把一座座丘壑连成坦途。他们是一颗颗从金华洒落的种子，在千丘之国的红土里扎根、抽枝、散叶，终将长成一片片茂密的森林，铺展在非洲大地。
